駐節藝評

陳冠而、舒志義、王昊然

 

以下文章是由藝民節邀請的駐節藝評人所撰寫,其它藝評文章則收錄在「藝民節各路評論」專頁。

✎ 《哈布尼西亞》:夢在遠方 | 王昊然
✎ 鬼影幢幢──看和聽《夏日微涼夜話》 | 舒志義
✎ 身體的脈動《活著》 | 陳冠而
✎ 天道vs人道──看《安蒂岡妮》有感 | 舒志義
✎ 演書、演人抑或演戲?看《實現演書會3.0》 | 舒志義
✎ 殺死孤獨,勝利解脫──嘗試看《殺獨》 | 舒志義

 


2013.12.04

《哈布尼西亞》:夢在遠方

節目:哈布尼西亞 / Japonens 
地點:天邊外自由劇場 
文:王昊然

來自日本的團體 Japonens 在今年香港藝穗民化節綻放異彩,他們的舞蹈劇場作品《哈布尼西亞》 (The Japonesia) 充滿天馬行空的想像,讓觀眾在欣賞現代舞的美感之餘,還能從意象出發,勾勒出一個瑰麗的夢。

全劇分六個片段,分別由四名男舞者與兩名女舞者單獨呈現,而每一段都以對幻之岛「哈布尼西亞」的嚮往為主題。「哈布尼西亞」被不同片段賦予不同意思,有時是亞馬遜海外,有時是太平洋海底,有时是喜馬拉雅的天空,有时是隔壁的一片空地。「哈布尼西亞」這個意象為全劇奠定了一個浪漫的基調。

一開始,一個穿著西裝的弓背女人出現,她手拿一個玻璃瓶,瓶裏裝著水和不知名的物體,一束 LED 燈光穿透玻璃瓶投射到牆壁上,牆上的影子像是一艘乘風破浪的帆船,水波流轉,「海」的意象出現。

過場時,六位舞者都出場,他們跳著整齊的舞步,像巴赫的音樂,節奏明快卻讓人平靜。

六位舞者都穿著西裝,西裝與背部之間夾著衣架,一個個舞者像是被「晾」在衣架上,如此呈現出一種怪異。「被鉗制」的服裝造型與輕盈的舞步形成巨大的對比,意味深長。

劇中有好幾處出彩,其中一段頗有喜劇效果:一名男舞者用西裝擋住身體,只露出腳踝以下部份,單用腳部做出各式動作,幽默有餘,頻頻引人發笑。舞者的靈巧與舞蹈技藝的純熟,如此可見一斑。另一個片段中,身材臃腫的男舞者跳起舞來卻身輕如燕,靈動非凡,讓筆者大開眼界。

值得一提的是劇中反復出現的意象——沙土。每一個舞者在開始演繹片段之前,都帶了一掊沙土,撒在台左。從第一位到最後一位,他們的沙土累積在一起,漸漸堆積成為一個小小的土丘,遠遠看去,像是海中的一個島。最後,一位舞者在土丘上插上一根樹枝,似乎象徵這這個小島的成立,那是他們快樂的象徵。

很明顯,這是一個奇幻的沙灘旅程。整個過程很流暢,明亮的精神流動,平靜敏捷的節奏。

全劇的尾聲,守著行李的男人手中拿著開場出現過的那個小瓶子,久久不能忘懷,似乎這是自由的精靈留給他的,作為這不是幻覺的唯一見證。

觀看《哈布尼西亞》之後,筆者走出劇場,在依舊吵雜的市區夜里感覺到一點「鬆」——這部舞劇舒緩了筆者的精神壓力。只是,這樣認真的作品,當晚觀眾只有八人,讓人唏噓不已,種種緣由,不提也罷。

如果當一個人太渺小,但仍懷著憧憬,以沉重的肉體跳出屬於自己的靈動,那到不到得了哈布尼西亞又如何呢?重要的是這個地方真實地存在,又或者是,我們真實地相信,它存在。

時間:2013年11月22日 晚八點
地點:天邊外自由劇場


2013.11.27

鬼影幢幢──看和聽《夏日微涼夜話》

節目:夏日微涼夜話 / 曉劇場
地點:派劇場 
文:舒志義
觀賞場次:11月21日

對,台灣曉劇場的《夏日微涼夜話》不單是看的,也是聽的。鍾伯淵繼去年的《燕子》後再次來港參與藝民節,這次帶來別開生面的劇場「講鬼古」遊戲:六個鬼故事,透過語言文字、即場捕捉的錄像和真人影像、各種聲音(包括繪影繪聲的話音、腳步聲、敲門聲、人跌在地上的聲音等),營造陰森恐怖的氣氛,現在寫這篇文章時已隔了一個星期,但當影像和聲音在腦中重現時,我居然全身不斷地起著雞皮疙瘩,恨不得快點寫完它!(所以,加上我的國語不太靈光,一些情節聽不清楚,我應該不會寫太多了。)

入場後我坐在場邊一張椅子上(全場只有兩邊靠牆幾張椅子、三邊靠牆幾個地墊),中間後方一個白紗網罩成的、像靈堂一樣的房間,這邊有兩塊從天花吊下來的白紗,四五個塗了白臉、眼袋塗黑色的白衣女郎站在不同角落,一動不動,像幾隻鬼。

第一個故事講的是登山者遇到神出鬼沒的情侶,故事情節不太深刻,但建立了講故事的一些方法:四五人的敘述組合,你一句我一句,敘述者和演繹者的角色互換,旁白敘述加組合影像,製造節奏明快、有時是突如其來的效果,讓觀眾追看來自劇場不同方向的話音和影像,創造緊張氣氛。

第二個故事講女孩夢見穿紅衣的太太,被這女人一手抓住。夢驚醒後去廚房做飯吃,居然聽到門外有沉重腳步聲,然後是大力敲門聲,接著是指甲抓門聲,最後是發現房門上的紅色手印……導演決定繼續繪影繪聲,嚇怕觀眾(我看到對面的女觀眾被指甲聲嚇得咬著下唇)。奇怪的是,我當時不很害怕,現在一邊寫,卻一邊起著雞皮疙瘩!

第三個故事講六月天租住清幽房間度假,總是聽到門外腳步聲,打開門卻不見人。三個月後一個夜晚在打電腦,房外腳步聲是拖著的腳步,然後是不斷重複的跌倒聲,觀眾看到的影像是幾個白衣女子圍住房間拖著腳步走,忽然全身軟癱倒在地上。最後故事交代,一個女子因為失戀而在七樓一躍而下。演員倒地的厚重悶響應是這場戲的重點,效果確實頗為驚心動魄。

第四個故事講小妹妹的爸媽離婚,祖母替她背書包上學,後來祖母去世了。小妹妹聽說半夜十二點拿起電話連續打十三個零,可以找到去世的親人。小妹妹最初試了無效,後來祖母終於聽了電話,初時是和藹可親的跟孫女談天,後來竟然惡狠狠地要求她:「你來陪我!就在門外!快來開門!」原來有些惡鬼會假扮親人的呢!

第五個故事講母親發現女兒發惡夢,醒來後滿身瘀青,後來瘀青越來越多,媽媽向鬼魂大喊:「我做錯了事,你們來找我呀!」那些聲音說:「她需要媽媽,你張開雙手,她就可以感受到!」果然,母女擁抱了,原來女兒需要的是母親的愛。這次講的究竟是惡鬼還是好鬼,觀眾想想吧。

最後一個故事講台東地震後屍橫遍野,搜救員在倒塌現場找尋生還者,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妹妹表示不見爸媽好多天了,要搜救員找出她爸媽。搜救員深入現場,到處一片屍臭和(冤鬼)哀鳴,突然地上有一隻手拉住搜救員,他們隨即挖呀挖,挖出的竟是之前那個女孩的屍體!溫馨的一幕是,搜救員不但不怕,還慰藉小女孩,請她垂下高舉緊握的雙手:「我們回家吧!」人鬼懷著同一的心,對抗大自然的災害,人需渺小,生死分隔在所難免,但愛心還是把人鬼也連在一起。

我發覺我漸漸已經不是在評論這個戲,而是幫忙把這些有意思有興味的鬼故事傳揚開去。導演和演員透過令人難忘的聲音和影像,除了將恐怖的事件烙在觀眾的心上,也把台灣的人情文化帶到香港來,有趣有趣。


2013.11.19

身體的脈動


劇目:「劇場脈搏」《活著》
場次:2013年11月17日(日) 下午3時
地點:天邊外自由劇場

文:陳冠而

由葉興華與黃育德共同創作及演出的《活著》,試圖以無語言的形體劇場形式展現兩名「囚犯」的故事。以「越獄」作為故事之始,整個演出的格局是寓言式的:兩名囚犯身處的時空虛幻,關係不明,沒有來龍去脈。兩名囚犯與他們的處境,作為符號式的存在;而錄像在演出的開端便明確地說明了話題的指涉:兩名囚犯的編號,分別是「1984」和「2047」,前者已成為高壓統治的代碼,後者則是香港回歸五十年之後的一年。身處政治打壓日漸加溫的香港,「2047」這個數字彷彿意味著自由的正式終結。

這個議題著實宏大,在沒有語言的支撐下,《活著》似乎意圖不在論述,而在展現一種生存的狀態。前半段花費了不少篇幅,描繪兩名囚犯一起逃獄的情況,互相扶持穿越重重障礙、二人失散等等情節,當中穿插著兩人各自的狀態。後段突然出現一段汽球與電視機的段落,音樂由能量澎湃的鼓聲轉變為悅耳可人的輕音樂,二人交替飾演孕婦、跛腳者、淋雨的人等等需要支持與協助的人,另一人就拿著紅汽球,以鼓勵與關懷之姿出現,難關在一笑之間融化。這段與其他段落的氣氛明顯不同,可是卻未能有效傳遞背後之意,亦難以接合到議題的宏旨。最後以政治運動的影像作結,遺下的只有些許躁動之情。

棄語言主導的戲劇而投以形體劇場的展現模式,我認為是把構思徹底地以身體literally embody的進路。在某些段落裡,創作者忙於炮製一齣目不睱給的表演,忽略了身體狀態的尋索,以致中後段反覆出現類似的身體呈現,演出漸漸陷入凝滯。在某些非常舞蹈化的段落中,出現不少現代舞的語彙,亦沒讓人留下深刻印象。而且演出太倚賴音樂營造氣氛及推動節奏,在對議題的探討上也欠缺推展。

以戲劇系畢業的二人來說,兩位演員的身體表演能力算是不俗,充滿爆炸力,甚至令人想起日本小劇場的能量。如果「劇場脈搏」在形體劇場的形式上繼續探索下去,演員在控制力與柔韌度方面則需加強鍛鍊,並且尋找更豐富的肢體語彙。「劇場脈搏」下一次的創作仍然讓人期待。

另一在製作上吹毛求疪的是,我看的下午場的漏光情況實在太嚴重。這個演出的很多轉場和演員的出入,都仰賴Black out去製造驚喜與畫面上的跳接。觀眾當然也會在心理上忽略掉黑暗中隱然而見的演員與後台人員身影,可是太嚴重的漏光真的非常影響觀演經驗,還請製作人員日後多加努力,讓創作者的設計能更完滿地展現。


2013.11.17

天道vs人道──看《安蒂岡妮》有感

文:舒志義  
觀賞場次:2013.11.10  6pm

繼《實現演書會3.0》後,看了另一個環境劇場《禁葬─安蒂岡妮》東北村落版。這個環境劇場位於打鼓嶺坪輋保衛家園聯盟導賞中心,天邊外劇團製作,陳曙曦導演,演員全部/大部分是演藝學院的年青畢業生和學生。

《安蒂岡妮》(Antigone)是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索福克里斯(Sophocles)的名著,講底比斯國王克里昂為了懲罰其判徒姪兒波里奈西斯因倒戈攻城失敗而死,下達禁葬令,不准任何人埋葬其屍體,要讓屍體暴露於荒野任由野狗吞噬。波里奈西斯兩個妹妹希斯米妮和安蒂岡妮為了是否要埋葬兄長屍體而發生爭執,最後安蒂岡妮擅自埋屍被捕,克里昂大怒下把安蒂岡妮處死,克里昂兒子希門(亦為安蒂岡妮之愛人)憤而自殺,其母繼而傷心自殺;一夜之間,克里昂失去身邊所有親人。

古希臘劇發展了角色爭論(agon,對駁)而成為戲劇衝突之原始模式,在《安蒂岡妮》中,角色之間充斥著多場辯論,把極富爭論性的議題發揮得淋漓盡致。驟眼看安蒂岡妮與姐姐希斯米妮的爭論,似是法律與人情之爭,如克里昂代表法律,安蒂岡妮埋葬哥哥之心就是人情。導演深情地安排安蒂岡妮在曠野上的火堆旁與姐姐交談,將希臘人的理性討論搶先帶進人情味的層次,這場戲的感覺是正所謂的好feel也。角色好feel地帶出一個殘酷的社會現實:王權等於法律,我不敢不從。講的其實是假借法律之名而進行的人治,和在粗暴人治面前的無可奈何。同時,理想主義者也有面對民眾要求和平的壓力,詠訟隊不斷在重覆地唸唯一一句希臘文,意思是「在戰爭中拯救我們出來」。

安蒂岡妮偷偷埋屍的事情被揭發,信差氣急敗壞來舉報有人埋屍,不記得是誰提到「乜嘢神會為喱件事操心」時,現場居然刮起一陣涼風,我心中暗嘆:莫非天公造美就是這個意思?太玄了,我寧願說這就是環境劇場的美感。安蒂岡妮與克里昂對駁一場,安蒂岡妮跪在地上,面對高高在上的克里昂,安蒂岡妮可謂以卵擊石;王權的氣燄表露無遺。之後,詠訟隊穿插於觀眾之中,那種慌亂、不安的氣氛,令觀眾也有切身的感覺。演員在我身旁穿來插去,我覺得自己像那種平常街頭駐足觀看有人打架或交通意外的無聊民眾,又好奇、又事不關己、又被吸引想看戲、又給別人遮住。有趣的是,對於市民大眾來說,政治也往往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個環境劇場製造了這種情境,如果目的是帶出民眾的街頭看戲心態和希望參與的程度,可說很是成功,不過某程度上的確犧牲了觀看時的清晰度,加上台詞晦澀難懂,演區轉換時,站在前面的變了最後,只能靠耳朵聽遠方的微弱對白,真頗不是味兒。

接著是克里昂、希門兩父子的一場爭戰。展現的是黑白是非的難分難解,也是議題論證的精彩之處。克里昂除下面具,感嘆男人不可在女人面前卑躬屈膝,希門也脫掉面具,慨歎安蒂岡妮這種女人不值得表揚嗎?最後兩父子爭持不下,又戴上面具,克里昂質問兒子:「我擁護王權有錯嗎?」兒子回敬:「我(為了彰顯真理而)頂撞爸爸有錯嗎?」事情本來就對錯難分,錯就錯在你是small potato?抑或他為了維穩不得不大義滅親?導演頗為刻意地在這裡運用除下面具代表真誠溝通的文化思維習慣來帶出兩個角色之間的溝通狀態(又例如全劇最忠誠的安蒂岡妮從頭至尾都沒有帶面具),這招都算好用,同時也能預早建立觀賞習慣,以在劇終時能表達眾演員除下面具誠心誠意地向著村民拍掌。

安蒂岡妮以騎膊馬式被抬出行刑一場最有詩意,這樣抬出來受死,感覺有點古樸(也實在解決了觀眾視線受阻的問題),詠訟隊唱的是抒情悲歌,安蒂岡妮唸的是押韻控訴,在一片光影和鼓聲中以一句「只因為我一生維護天道倫常」作結,燈滅人亡,清脆有力。

盲眼先知泰利西亞眼光雪亮,向克里昂好言相勸,狂妄的克里昂以為王權大過天,居然說出「就算連宙斯都冇情講」這類狂人語錄,泰利西亞唯有預言克里昂的悲劇下場,此可謂古希臘劇的一大主題──命運乃上天注定,凡人要逆天而行,死硬。天神的安排是絕對的、殘酷的,這就是天道;人類不應妄自尊大,即使一國之君如克里昂亦應乖乖就範,順應天理。

《安蒂岡妮》中討論的天道、王道、人道的關係很是複雜和有趣,古希臘人相信滿天神佛,希臘神話中不少天神都具有人性特質,有不少更是半人半神,似跟中國的天宫一樣,都是以神喻人。所有人世間不能明白的事,就是天道和命運;那些看不過眼的暴君王道,就透過其悲慘命運來告誡世人;至於

我在另一篇文章中提及環境劇場的重點是演出環境作為一個文化符號,賦予演出一個情境框框或設定(frame)。在這個版本的《安蒂岡妮》中,導演選擇在上水打鼓嶺坪輋保衛家園聯盟的盤據地做這個戲,顯然是為了借古諷今,以克里昂的自大王權、搞得天怒人怨來諷刺政府高官的剛愎自用,不理城鎮發展對大自然的破壞,也不理鄉民的純樸人情,實行違反天道倫常。但更有趣的是,正如上述,當天道與王道、人道產生矛盾時,香港人可以怎樣反思環境再續、經濟發展、城鄉互動、人口過剩等問題?看克里昂的悲劇收場,《安蒂岡妮》應比較擁護人情倫理,也許這是導演選擇這個演出環境所要帶出的看法?人情冷暖、愛恨忠誠叛逆,就以連番辯論來刺激入世思考。跟《普羅米修斯之縛》、《伊迪帕斯王》不同,《安蒂岡妮》、《美狄亞》等社會劇,講的不單

是天道命運和人的渺小,還有當天道與王道、人道產生矛盾衝突時,人還可以做甚麼?


2013.11.12

演書、演人抑或演戲?看《實現演書會3.0》

文:舒志義  
觀賞場次:2013.11.09  2pm

從來未踏足實現會社,也未看過在書店裡的環境劇場,因此對位於灣仔富德樓的實現會社書店上演的環境劇場《實現演書會3.0》著實有點期望。看完之後,有驚喜也有失落。

由於觀眾較少,導演王艷璇決定再多等一會才開始,我就趁機瀏覽書架上的二手書,揀了一部透過描述黑猩猩來講人的《猿形畢露》(我自小有個志願是養一頭黑猩猩),作為我將在戲中運用的道具,演員們連忙更正我,說那書不是道具,是演員。我心想,書都可以是演員,那麼我就不敢怠慢,一於參與演出──拿著書去付款──我以為買書是環境劇場的一部分,以為戲劇人物會靜俏俏在我身邊出現,可能在選購書籍,或討論書本內容,或發生一些戲劇性的事情。

結果都不然。

演書會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演員分散在約一百平方呎、三面書架圍著零散桌椅的書店的不同角落,一個演員開始朗讀一本書,同時,另外幾個演員則展現一些較抽象的形體動作,然後轉換另一演員朗讀,例如一本書的內容是關於市場的,就看到有兩個演員靠在書架扭動身體,表情痛苦,轉換另一本書的內容是關於一個故事人物在畫母親的裸照,就看到一個演員在作爬行的姿勢。後來,三、四個讀書的演員開始你讀一句我讀一句的像在進行對話般,然而聽上去幾本書的內容卻不能接軌,感覺瞎七搭八的。過了一會,我感覺到有演員向我示意,請我學他們把手中的書朗讀出來,我便讀起剛付了款的《猿形畢露》,書中描述母猿和公猿之間的權力展現,我看到有兩位演員的形體開始有意識地配合書中內容,然後,當《猿形畢露》講的是猿猴之間的交配過程,忽然聽到《智慧之路》的內容是人類歷史的過程,這邊廂《情人的城市》談的是城市裡的藝術作品,那邊廂另一本書忽然有一句「多謝你,小姐」,接著聽到我自己唸出公猿和母猿之間的性活動時,那邊就傳來《同類》一句「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好像突然之間,這些書本都在進行有意義的對話!

演後與導演、演員傾談演出的設計,知道這些朗讀完全是即興的,他們正在實驗書本之間的互動如何展現人類的互動──有時雞同鴨講,有時又有問有答。這些對話,有時會變換不同的節奏、語氣,有時甚至以唱歌的方式表現出來。我記得我努力地配合演員們的眼神、手勢、點頭等給我的提示(cues),然後配合當時大家所用的節奏、在書的封面上敲打,甚至為書本字句譜上生日歌旋律等。後來導演說這樣做的目的是讓觀眾感受到參與即興演出可以有為演出帶來變化的感覺(“I’m making a difference.”)。

根據導演的說法,在演出中,書是靈魂,人是載體,此所以演書也。我問演出的目的是甚麼、環境的意義又是甚麼?導演說給予機會讓演員探索身體的柔韌度,並且投入戲劇化的角色;環境給予一種機緣讓演員發揮,而書本則給予特別的機緣,讓演員練習take in文字。

我覺得全劇較神奇的一刻是剛才提到的幾本書忽然互相對話,確實體現了書本作為演員的趣味,演書會也達到了目的。關於讓演員探索身體、投入角色、take in文字等,似是演人多於演戲。作為觀眾(和演員),我會追問:他們和我探索了這些,帶給我甚麼意義?我存在?我也能take in文字?我也能投入角色,成為載體,替書本發聲?這個戲劇的意義(即主題)是甚麼?書店作為一種人類生活環境,書店的意義跟這個戲有甚麼關係?如果在傳統舞台上搭一個跟這書店一模一樣的布景,這個戲是否仍能上演和達到原定的目的?換言之,書店這個文化符號,為這個戲設定了一個甚麼框框(frame),以致演員的戲劇行動都獲得情境化的意義?觀眾即使選擇不參與,是否仍能創造置身和存在於環境中的意義?這些都是我進入劇場前所期望得到的享受。


2013.11.07

殺死孤獨,勝利解脫──嘗試看《殺獨》

文:舒志義
演出場次:11月2日下午

李穎蕾自編自導自演的獨腳戲《殺獨》是我今年看藝穗民化節的第一個戲。戲名《殺獨》的英文是Killing the Loneliness,似是殺死孤獨之意。《殺獨》的意念來自2004年雲南大學生馬加爵殺死四個同學伏法被處死刑一案。看完戲後,我好奇上網找尋馬加爵的殺人事件,原來是當年轟動一時的殘忍兇案,據馬自稱,動殺機的念頭源自打牌時被室友批評作弊。

此劇雖以馬加爵事件為骨幹,想探討的似是令人透不過氣的人際壓力,因而導致人心的封閉而帶給人的孤獨感。劇中描述馬加爵就因家境貧困被人取笑(觀眾見到的影像是一個人不斷面向圓心自轉)、打牌被屈出老千、向人示愛卻慘被撕掉情信、連辛苦買來的個人日用品拖鞋也遭人丟掉,在自尊心和人格經歷了非人化的踐踏後,終於拿起鐵鎚向同房報仇。這個殺人事件的前面一段是城市人每天面對壓力的現象(以潮流興跳樓殺人等血腥頭條新聞帶出),後面一段則是詰問四成內地移民所形成的所謂「新香港人」對香港帶來的衝擊。

小劇場中一堆紙皮箱砌成的圓形圍牆,把人困在中間,戲劇開始時,昏暗中傳來空洞的風聲,漸見身穿白裙的女孩搖著一隻飛鳥在轉圈,猶如對自由的渴望;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新聞轟炸、提問、女孩在紙箱中提著黃燈左穿右插、馬加爵事件(驚心動魄的鎚聲)、連串記者訪問……到完場之前,女孩狠狠的把紙箱圍牆拆掉,現出近天幕位置一堆零亂的椅子剪影,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這堆椅子就像一堆蒼涼的石屎森林,女孩在石屎森林前上下跳躍,越跳越高,展現著殺死孤獨的勝利感覺,直至燈滅。

這堆意象頗為成功地製造了密密麻麻的打壓、爭拗、發洩的感覺,編劇和導演似要用這些外在壓力,解釋像馬加爵這類扭曲心靈內心深處的陰森、蒼涼、無助、孤獨感。

我一向都不是很懂得看主要以意象牽動感覺的戲劇。如果以上的觀後感接近編導演的原意,則代表演出的訊息已能有效地傳遞到我心裡。不過,我稍嫌這些意象所引起的思考刺激不夠,例如馬加爵這類扭曲心靈,究竟是如何被一步一步塑造出來的呢?他為何會被人取笑、被屈、被非人化的呢?我們每日有沒有像對馬加爵一樣對待我們身邊的人呢?戲中的意象好像沒有提供引發進一步思考的起步點。

873185

Now is: 2017-12-12 14:17:25
© 2017  香港藝穗民化節 Hong Kong People's Fringe Festival | HKPFF.